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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台州湾是著名的渔场,我家就在海边,一到家我就缠着奶奶要去看大海、看渔船、看船长。奶奶却说:“你们刚从北京来,先休息,现在条件好了,开上空调,睡上一觉,我给你们准备好海鲜,晚上美美的鲜一下。我们这里是小地方,和大北京没法比,但是海鲜却绝对鲜,连皮皮虾都是活的。”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,就想感受一下大海。奶奶没办法只好带我去。
到了海边我才发现台州的海滨和我去过的北戴河完全不一样,表面看,简直就是我们北京的菖蒲河公园,花砖铺地、雕塑林立、绿草茵茵、红花朵朵,我把这里称为海滨公园。公园内侧是宽阔的像北京平安大道一样的马路,隔着马路是高大的北京饭店一样的楼群。公园外侧是雄壮的长城一样的海堤。公园有五、六十米宽,左右望不到头。我看到了一座比天安门广场的纪念碑还高大纪念碑。纪念碑顶着一头巨大的铜牛,奶奶说叫“镇海牛”。我跑向纪念碑,看到上面的题词是“浙东千里海塘纪念碑”。好家伙,这海堤有千里之长啊。我很奇怪:“为什么北戴河到处是海滨浴场,这里却是雄壮的千里海堤?”
奶奶说:“去年一场大台风,卷着海水冲上了岸,几乎淹了全城。省里更是损失惨重,台风过后,就修了这千里海塘。以后我们抗台就有阵地有保障有镇海牛了。”我登上高大的纪念碑,一下就看到:左边是椒江,右边是东海,岸边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船桅。奶奶告诉我:“这就是我们的渔船,现在是休渔期,所以都停在了海港。”“渔船!”我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,急急地奔向高大的海堤。站在海堤上放眼望去:成千上万的渔船像求战心切的战士整装待发。由远到近,我仔细地看着,研究着渔船的结构,可就是看不懂。奶奶告诉我:“底舱是装鱼的,入口就是前甲板上那些大盖子,打渔时两条船一对,拖着网跑,把鱼兜在网里,船中部高起的楼台是老大的指挥台。”“老大是什么?”奶奶笑了:“老大就是渔老大呀!就是船长啊。”“我要见船长。”我又想起了台湾校园歌曲
“外婆的澎湖弯” 里的唱词“还有一位老船长”。
“给我找一位最好的老船长,要比台湾还好的”。
奶奶想了一会儿:“好,咱们找一个老劳模船长。”我高兴地跳了起来。
老劳模船长的办公室就在海塘的马路对面。奶奶告诉我:“老劳模船长叫林普法,现在55岁了,15岁就下海打渔,他打渔特有本领,别人打不上渔时,他却能满舱而归,当了劳模。在渔业最困难时,他又当了亏损的渔业大队长,他把大队改成公司,实行股份制,很快就扭亏为盈了。全市7个大队,他们不是最大的,但威信却最高,因为他为人正派,不图私利。”见面时我几乎惊呆了,怎么就是我想象中的老船长。高高的个子,魁梧的身材,浓眉大眼高嗓门,可惜我不懂台州话,他不会北京话,只好由船长的爱人玉玲阿姨当翻译了。他听说我想认识船长,就更高兴了,大大的嗓门儿又喊来了五位船长,可把我高兴坏了。“为什么别人打不上渔时,您却能满舱而归?”“得看季节、气候、风向、时间、海域,和海水的颜色、咸度、温度、流向……,还得靠经验才能找到鱼,打到鱼。我们老大的经验多。”一位船长替他回答。老船长说:“以前用单船围网,打鱼难,现在对船拖网好一些。”一边说一边用他的大手画着圈儿,比划围网。玉玲阿姨说:“现在有探鱼器了,高科技了。”“那也离不开经验。”又一位船长说。我追问:“您以前就是用的围网吧,讲讲怎么难?”“一条船,得看准了,把鱼围起来。现在两条船拖着网,马力又大,使劲地跑,自然容易些。一条船靠经验多一些。两条船也有打不到的时候。”“去年就有好几对船破产了。”“一破产,船就得卖了”“一条船只卖两万块。”好几个船长抢着说。问题一深入,问的答的都来了劲。我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大,问题也成了串。“什么是休渔期?”“干吗要有休渔期?”“休渔期一年几次?”“休渔期具体是什么时间?”“休渔期有用吗?”“一对船出海一次多长时间,能打多少鱼?”“在哪里打鱼?最远打鱼到哪里?”“打了多少种鱼?最大的鱼有多重?最大的鱼能卖多少钱?”“出远海危险吗?”“我干脆把采访纸(因为没带采访本,临时找了一张餐巾纸代替)上歪七扭八的所有问题一股脑的读了出来。大家笑成了一片:“老天哪!那么多问题!”“问题比鱼还多。”“简直是10万个渔业为什么。”“小脑瓜里怎么想的。”“比台州日报还多。”可是,这些五大三粗的、平时叱诧风云的大船长们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,一点都不嫌麻烦,笑着乐着,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。我也不时插上几句,简直就像是一家人似的。我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。我无法准确地纪录谁讲的是什么,但我却准确地记住了我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所有的内容:
休鱼期是为了让我们能长期的有鱼打,通过休鱼期,让最小的鱼长大后再打,以前我们也有这种想法,但个人是做不到的,现在由国家来管,我们很高兴,但有人偷偷出海,打小海,我们很生气。被抓住是要罚的。休鱼期每年一次,从6月15日12点到9月15日1点,很严格。今年我们有一对船因为走得太远,回来过了12点,在休渔期回港,就被罚了,其实就差几个小时。但我们拥护休渔期的做法,休渔期一结束,就是打鱼的最佳时期。9月15号开渔可热闹了,你一定要来看,敲锣打鼓,彩旗飞舞,鞭炮齐放,万船竟发。一直到第二年的二月,都是高潮,我们叫“冬讯”。大陈岛渔场、舟山渔场这两个中国最大的渔场最常去的,一对船出一次海10几天左右,一般能打20吨左右,平均一斤卖两三块钱,出远海时间就长得没准了。北边我们最远到达日本、朝鲜,南边最远到达印尼。以前,不敢走太远,怕台风来了赶不及回港,就可能出危险,现在不怕了,有天气预报,有了台风提前我们就回港了,所以现在很少出大事。我们没有大型远洋船,没去过非洲,听说那里的鱼很多,争取将来能打点非洲鱼回来。现在我们打的鱼有:带鱼、黄鱼、鲳鱼、墨鱼四大鱼和马鲛鱼、青鱼、鲨鱼、梭子蟹……等等,有好多鱼一时也叫不全。最大的鱼记不住了,今年打过一条鲨鱼五、六吨重,卖了八万块,最后大家都说卖亏了,应该卖10几万的。有时不用回港,有二道贩子的船在后面跟着,有鱼就一手钱一手鱼,他回去倒鱼,咱接着打鱼。我们的鱼不但卖遍了中国所有的省市,包括台湾,还卖到日本、韩国等许多国家。我们老大的公司叫“江城渔业公司”,现在有38对船。
说得高兴了,林老大说:“弄点咱们的鱼,让北京来的小老乡尝尝。”我赶紧阻止,奶奶一把拉住我,不让我说。奶奶说:“渔民就是这样,你强要他的鱼不可能,他们谁都不怕,可他们如果喜欢你,就会把什么都拿出来给你吃,你要不吃,他们就要生气了。”
林老大又说:“放心。你那个小肚子能装几条鱼。我们就是想让你看看东海的鱼。”不一会儿五大船长都回来了,我听着屋外乒乒乓乓一阵,烟气鱼香气溢了过来,接着一盘一盘不停地端了上来,我只认识比大人拇指还粗的虾、比小孩头还大的螃蟹、还有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海鱼、各种同样叫不上名字的贝壳,味道就更不用说了,那个鲜劲儿无法形容,就说最不起眼的皮皮虾吧,我在北京根本不吃,有皮没肉,甭说味道了,可这里的皮皮虾,肉是鼓鼓的,味道鲜中还带点甜,不一样就是不一样。30几个大盘,虽然我吃不了几口,但我感觉壮观,我从没看见这样吃海鲜的。吃的高兴了,不知是谁提议唱个歌,大家也不客气,一起唱了起来,唱的是:“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,人民好比土地,我们到了一个地方,就要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,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,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,在人民中间生---根---开花。”尾音高高地扬了上去,我觉得差点把房顶顶起来,不知楼上那家有没有感到地震。奶奶告诉我,他们唱的是毛主席语录歌,一高兴就唱。我说,老师讲的毛主席在文革中犯了错误。奶奶一把捂住我的嘴,告诉我说不得,渔民敬毛主席。我想,这么好的人敬毛主席,那毛主席就值得敬。又有人提议:“和小记者合个影。”大家齐声响应,真可惜,我匆忙间忘了带相机。找来了相机,又没有胶卷,玉玲阿姨跑了出去,回来后说是敲开了一家店买的。我好奇怪,怎么关门这样早,一看表才知道晚上11点了。撤去海鲜,又上了咖啡,说是最好的现磨的,18块一小杯,还有……不说了,大海的胸怀、大海的情义、大海的一切,谁能说的清。
后来我了解到海鲜酒水的花费归林老大,只有咖啡的花费由一位船长弟弟的咖啡楼承担,更让人敬重这位老劳模船长了,他不吃部下,不搞拿来主义。
照相机的镜头一闪一闪,留下了北京小记者和台州湾六大船长朋友的忘年交。看他们笑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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